小黑仔

又是到了秋收的季节,望向金黄的稻田,又想起当年陪伴我的小狗。

也许是因为秋风萧瑟让人伤感,让人想起那些已经离开、却没有真正远去的东西。记忆里的那个秋天,屋子里堆满了刚收回来的谷子。谷袋一层层垒起来,像一座小山。我爬到上面吃零食,小黑仔坐在下面看着我。我掰一点给它,它也开心地吃着,安安静静地陪着我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有些陪伴短得来不及告别。

小黑仔是外婆家的狗生下的。家里带回来一只,刚到家,大人们就说,它是要被吃掉的小狗。那年我十岁,还不懂大人的决定为什么不能改变,只知道我很喜欢它,不想让它离开。

它弱小又害怕,躲到桌子下面,又躲到谷仓下面。我不敢逼它,只是一天天向它伸出小手。那时我看过《风之谷》,记得娜乌西卡向迪多伸出手的样子。也许是那幅画面留在了我心里,我也学着她,安静地把手伸向小黑仔,安慰它不要害怕。把最真诚、最柔软的心意交给它,等它愿意相信我。起初,它总是缩着身子往后退。相处了好几天,它才慢慢认得我,终于肯走近,轻轻碰一碰我的手,让我摸摸它圆溜溜的小脑袋,软软的小卷毛。

它的嘴巴一圈黑黑的,像它的妈妈;身上的毛卷卷的,像它的爸爸——一只哈巴狗。姐姐给它取名叫小黑仔。

从那以后,我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。我走到哪里,小黑仔就跟到哪里。它冲着我摇尾巴,跟着我到处跑,仿佛我就是它的全世界。它像个小保镖,而我也把它当成了最亲近的伙伴。

在村里,狗能吃上剩饭剩菜,已经算是“不错”的条件。可我不想苛待我的好朋友。吃饭时,我总偷偷留下一点肉,或几口自己觉得好吃的菜,等小黑仔凑过来,就悄悄分给它。那是我能给它的好东西,也是我当时懂得的照顾:自己喜欢的,也愿意留给它一些。

我曾经跟妈妈说:“别吃它,好不好?它很乖,会帮我们看家,也不会捣乱。多好的小狗啊。”

妈妈的应允并不干脆。那时的我不懂得,大人没有明确答应,有时并不代表事情还没有决定。我只是一遍遍想着小黑仔的好,想着只要说得够多,妈妈就会改变主意。

某个周末,我回到家,像往常一样呼唤小黑仔。可是怎么也不见它的踪影。以前每次我回来,它总是第一个跑出来迎接我,尾巴摇个不停,几乎要跳到我身上。

那天没有。

我知道,它不在了。

小时候,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恳求没有被听进去。小黑仔那么乖,那么亲近我。我以为只要把这些一一说给妈妈听,她就会明白我有多舍不得。可孩子的喜欢,在大人眼里也许太轻;孩子的请求,也许被当成一时的哭闹,觉得过几天就会忘记。

可我没有忘记。

现在,我马上就要到父母当时的年纪了。大人面对生活时有自己的盘算和难处,可成长,却无法让我释怀。虽然我们家经济条件一般,但不至于无法养活一只那么小的小狗。年龄渐渐追上当年的他们,我反而更清楚地记得那个孩子是怎样一次次恳求,怎样相信自己的话或许能留下小黑仔,又怎样在回家后呼唤它,却没有得到回应。

如今又是秋天。谷子早已不再堆满那间屋子,可我还记得自己曾偷偷留下的那一点肉,记得小黑仔凑过来时摇动的尾巴。

我常常忍不住去想,小黑仔离开的那天,会不会也以为那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?它有没有等着我回来,有没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还盼着我去救它?我不敢细想它是怎样被自己的“家人”结束生命的。它曾经那么信任我们,跟在我身后,把家当作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。
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可每年秋天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孩子,想起他把肉偷偷留给小黑仔,想起那只总会跑出来迎接他的小狗。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等候。多年以后,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当年的自己:有些失去,并不会因为长大了、懂事了,就变得容易承受。

父母总是会问起,为什么要离开家,去那么远的地方。可他们或许不知道,有些孩子拼命走远,不是为了逃离家本身,而是想离开那些留在童年里的伤痛,好继续过自己的人生。

我的一部分心留在了故乡,和小黑仔在一起。